大約十多年前吧，我剛升大學的暑假在家很無聊，每天陪著奶奶渾過日子，有天發了神經，問當時七十五六的奶奶說「奶奶你怕死嗎？」

奶奶渾答了一番人都會死有什麼好怕的，充分顯示了她的愛好強裝灑脫。沒多久我搬去學校附近住，渾忙多日回家被爸爸罵了一頓。「沒事幹麼問奶奶怕不怕死？」原來奶奶因為我問的渾問題好一陣子心情很不好。「不要讓老人家擔心」「不要說死呀活的」就成為侍奉奶奶的原則。

面對死亡的時候，我們總以為與自己無關，所有人都會死，自己的死亡卻在概念中是不存在的，自己永遠都是永生的。只有在面對十八歲的不相信自己會死的我，詢問了七十五歲同樣不相信自己會死亡的奶奶，「你怕死嗎？」現在想想的確是很豬頭。我們文明人不說死亡，除非真的接近了，我是說真的即將發生/發生在心愛的人身上。

奶奶最近做了胃鏡，兩位醫生以上有不同意見。胃癌二期或是良性腫瘤。醫療系統給的不確定資訊讓家裡大人決定最後報告出來之前瞞上瞞下，除了他們那一輩的知道，奶奶和我輩姊妹們一概不知情。

奶奶自己還是知道不對勁，聰明的老人家最會裝傻，據姊姊後來描述，奶奶已經把金飾細軟都整理出來，只是也順著愛演通俗劇的兒子女兒們一起沒有露餡兒。再打電話回家故做平常樣問奶奶有沒好吃好睡呀，她倒自己脫口而出「你爸爸他們這次都以為我完蛋了呢！」但還好沒有完蛋，只是需要好好改變飲食，生活習慣，希望讓目前狀況不完全明朗的潰瘍腫瘤痊癒。

「…完蛋了呢！」八十五歲的老人家這次這樣說了。但老實說我知道大家都還不相信死亡這玩意兒，我這次沒有問「奶奶你怕不怕死？」直到面對親人冰冷的身體才會相信靈魂，在此之前我們都還是相信永恆的平凡人。但事情總是有些變化，今年元宵就沒有包桂花紅豆湯圓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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