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土
地圖的存在,彷彿是非常客觀地第三者的眼睛。巨細靡遺把該說的故事都鋪排好了,想知道的人自去閱讀便可知得分曉。
但人們對一個城市真正的認識,通常都是一條街,一個十字路口開始。
然後幾條街,一片小藍天。擴展出去,東南西北才有了名字,不同的碎片拼湊出所謂城市的樣貌。每個人心裡的城市與地圖,跟別人不一樣。
城市如此拼湊各人印象,或者印象才是組成城市記憶的基礎。
而我對這城方位的第一印象,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這道德勸說似的路名,對孩子倒是很容易分辨地理位置的。
對奶奶而言,她的第一印象可能是中山北路。
她的座標則是市場、乾洗店、還有黑貓酒吧。她從南邊一點的小城眷村北上來作歐巴桑。
歐巴桑,即使盧小姐是上海人,她們吧女小姐們也還是喚幫傭作歐巴桑。之前已經換了好幾位台灣歐巴桑,「還是瞿媽媽燒菜好喫」。家鄉味道總是容易佔得上風。台北不差,沒上海灘那樣風光,但上海人誰天天能在十里洋場閒晃,還不都汲汲營營討個生活。中山北路呀美國人多,奶奶說,跟盧小姐同居的那美軍湯姆可逗了,喜歡喫生豆,洗好的四季豆擱在廚房,轉眼他可以喫掉一小盆。
一開始湯姆喚奶奶作媽媽桑。盧小姐戳他一下說「不可以」。你知不知道瞿媽的先生可是士官長,你一個大兵要有規矩,喊瞿媽媽。
台北是不差。我聽得入迷了,彷彿進入了白先勇筆下的故事氛圍。原來小說家寫的,都是真的。年近九十的奶奶說的聽似幾分真假,她正上戲,不擾她回憶。
這大兵後來像浮萍似的沒有在這亞熱帶的城市生根,隨著歷史洪流回美國去了。
但在新大陸家鄉的火爐旁,有天當他回想多年前的東方歲月,也許會想到他愛喫的那生四季豆,是某位媽媽桑從詔安市場買回去的。*
人的記憶,該是隨著自己的祖先走,還是跟隨土地?
這城在更早之前的歷史,我是說早於我的家族踏上這土地之前,那些故事與我的關聯是甚麼呢?要是有根,根又是從哪裡生出,哪裡繼續生長。沒有根而生活,是需要勇氣的。另有小說家這麼寫在頁扉上。
另一朵浮萍漂在這盆子狀的城市時,則是已經長出根蕦的。
他是聽過母親說起台北的日子,也等待過母親乘坐金馬號回到新竹的村子,總有些新奇的汽水點心。盧小姐人很好,媽媽說別忙著讀書,來跟弟妹一起喝了汽水喫了點心再繼續吧,這麼用功長大一定考上台北的學校。
當父親被村子裡一串鞭炮歡送到了這島最大的城,當他第一次踏上新生南路,這是台北,大水溝塯公圳還看的到水。
別離了母親曾提到中山北路吧女的台北片段,他終於有了自己的城市印象。
人生正在往上,他心裡聞到這麼一點味道。他還不知道那是甚麼,但至少台北這城市,已經距離所謂的世界,近了一點。我的父親,當時剛離開竹籬巴,戰後世界重新開始,貧窮士官長的兒子能唸台大。事物如果有方向,大致都是往上。父親也許曾經跟母親在溫州街擦肩而過。
日後等孩子都出生了,這還是個難解的謎。溫州街彷彿成了一條不分貧富,卻以知識鋪上底色的城市後花園。一文不值的窮書生,在故事裡會碰到大家閨秀;我的父親則在此遇到了我的母親。在真正認識彼此之前,唸大學的他,與唸高中的她分別都走過溫州街,彼此不識但分享過同一片天空。
*
有人說閩南人聰明會最生意,卻也手段多會使壞。也有人說上海人精明玲瓏,兩面是人。台灣是兩種人交會的時空。那麼如果是貧窮的上海鄉下人,與家道中落的閩南人呢?
這樣的交會,北上寄居舅舅家的她,是沒有想過的吧。
那時母親剛剛初中畢業,從北一女放學回家的路上,會經過曾經稱為帝國大學的校園。帝國,是她的父親曾經遊歷的帝國,舅舅也曾經前往取得博士的國度。一連串的曾經,由於已經不復存在,於是說曾經。這是母親的根。一朵從南部老家漂來大城的浮萍的根。
外祖父彰化的碾米廠經營不善,小時曾住過磁磚洋房的母親,來到了台北開始了新的寄居生活。她揮別的是外祖母的相本中的那樣世界,富裕但不同於中山北路的世故。照片中外祖父母端坐在中,這天是結婚大日,親族們盛裝前來,正後方交叉著兩隻偌大的帝國國旗。日頭正熾,兩顆太陽火紅地照亮每個人的臉龐。孩子們似乎興奮,新娘新郎西式禮服低調而合身。
母親說,你阿嬤娘家可有錢,她當小姐穿的洋裝可都是手工繡的,日本新款讓她挑。「他們家是大甲望族,不開玩笑。」母親笑著說,又翻了外祖母在東京唸女高的畢業冊,冊裡是大城市的氣息,帝國首都高校的畢業冊,女孩們照片下都有自己毛筆提的感言,畢業活動照則是唱貝多芬的第九號大合唱。
輪到我的母親作小姐的時候,像朵浮萍一般,她來到了台北套上綠色的制服。東京對她而言,是城市的想像,台北還有這般的痕跡,也有她自己的城市青春。而世界正新,如果事物有方向,她也願意相信應該也都是往上。她與父親結婚的時候,沒有提到那張兩顆太陽的結婚照;父親也沒有提起他母親的腔調需要一點時間來懂。那是屬於有根的想像的世界,根,宛若在帝國或祖國的土地生長。
如今,他們在這需要勇氣的台北城結婚,有新的小小的根,在浮萍的水面下。浮萍需要光,真實的陽光,水,以及空氣,然後可以生芽,長出新的小浮萍。
*
後來母親也喫起上海菜,也聽懂參雜四川口音的上海腔國語。
但她不曾知道美國大兵會喫生的四季豆,黑貓酒吧裡的小姐,晚上會吩咐歐巴桑別煮飯,她們帶漢堡回來一起喫。奶奶不怎麼喫,怕牛肉半生,還帶血。我的父親倒是喜歡漢堡,週日中午,城市還沒有麥當勞的時候,自己捏好了牛肉餅,煎到八分熟,丟到盤子,母親夾好了料,奶奶加上漢堡麵包壓好給我喫。父親說這是美國唸書時朋友教的,母親說肉別全熟好喫。可樂也是有的,但大家都愛喝沙士多一點點。
記憶中那天下雨了,城市像個盆子接著好多水。水面下根蕦都長長了一些,帶著記憶,在水面生出新的記憶,一如葉子生長,總是往上。
*
三十餘年後,回憶起自己誕生的情景,我不復記憶。
人的記憶,該是隨著自己的祖先走,還是跟隨土地?如果有根,深植一地不會漂泊,那我說,我願意跟著土地走。如果根是想像的根, 是為了葉子生長的根, 人們如同浮萍四處再生,那麼,我隨著家族的故事走。
我的地圖故事還在累積街道,一個十字路口擴張到幾十個十字路口,而記憶仍舊是片段而個人。逐漸地,我接收奶奶、父親、與母親的地圖,在故事之中,細節與食物的氣味之中,我們在台北相遇。於是這盆城土,就是家鄉。
這是我今年十一月拿去投稿台北文學獎的文章,評審不嫌棄,給了佳作。
朋友 s 說的確虎頭蛇尾,「大概是要鼓勵你繼續寫吧」。嗯嗯。下次早一點開始寫吧。也許是因為有人鼓勵希望「繼續看下去」,也許只是為了寫東西讓我在生活中舒服一點點。
但是關於媽媽的部份,好像有一些錯誤,媽媽早年不是寄住舅公家,是舅公的房子借給外婆外公一家住。真實與虛構之間很微妙,一不小心就偏離了。家族與自由之間也很微妙,想要自由的我卻在家族故事中看見意義,內心矛盾大概是人生的禮物。
因為確實會想看下去呀。但在工作狀態中維持寫字的習慣是不容易的,彼此加油。
我媽看了文章之後又有補充說明
下次再來寫這篇文章的1.1版本 嘿嘿
shaman
我大概有一整年都寫不出字
心裡的聲音是乾的
前一陣子又開始問奶奶的故事
她說故事的轉場技巧讓我突然醒過來
下次應該來騰出她說故事的錄音逐字稿
妙哉
看來你也得打訪談稿囉!
我也要聽故事!
可以聽我用手機錄的口述歷史。
幾年前我爸就做過一輪錄音,由我表姐騰出了十萬字稿子。但現場聽她說還是很妙。我奶奶認的字不多(最熟的是「青發白」),但她說起故事夾議夾敘還會模仿人說話音調,兩人的對話場面毫不含糊,清清爽爽沒有廢句,還能再回到敘事主線。可能是她以前每天下午兩點都聽警廣的說書節目的關係,很像個說書人。
恭喜勒 ^^
好感人!可惜太短好像還沒寫完。
文章被張貼在公車212上也!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