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跟我講 “Gender Diversity” 這兩個字，我可能真的很想吐。這就是我翻譯了幾十天的書，筆記電腦被小偷拿走之後，必須從之前備分的初譯稿件重新開始改稿。雖然翻譯改稿就像是行走在廣闊的沙漠中一般辛苦，但翻譯處女作選到這本書，我還是蠻高興的。

第一個困擾我的是，國內許多性別研究的語彙不統一，或者有些引進論述的人喜歡以特殊的譯法突顯另類生猛的運動色彩。從前我以為也許是因為與性別運動結合，於是需要更強烈的表達方式，不過也因為在台灣所謂女性以及性別運動的薰陶下，再讀這一本介紹跨文化性別多樣現象的書籍時，特別感覺驚艷。

我實在應該儘快再度開始我的改稿工作，但我突然願意停下來，想一想這一本書。

自從我把 blog 的分類改為事實、看法兩類，我發現這真是一個能夠快速判斷事物的標準，讓我對只充滿「看法」的言論保持警戒。比如在蘇案再審後第二天聯合報出現的這篇報導「台灣什麼奇蹟都會發生」，我速速讀過之後發現三點，第一，這篇報導中講述的都是法官的「看法」，兩位法官皆認為他們的心證沒有錯（因為王文孝是這麼說的，以及檢察官沒有刑求，為何蘇等三人仍然認罪）。第二，這位記者也相信兩位法官的看法。第三，這位記者就是幾年前曾跟我「聊天」，然後把我講到我那略有虛名的老爸的部分寫成新聞寫作作業的學弟。

似乎扯遠了。不過，對於假佔了客觀立場，卻只寫出「看法」缺乏「事實」的敘事，我感到相當疲憊。這個世界似乎有太多看法。

突然想到《白象似的群山》，那一大片藏在事實下的故事，以及浮於水面的冰山敘事。我想要看的並不是真實，真實太奢侈，我想看的是事實，也許互相矛盾，或者跳躍模糊，但紀錄下事實這些並編織成串的過程，才能理出好的看法。

這本 《Gender Diversity》 的書寫風格便相當平穩，選字嚴謹，充滿豐富矛盾的事實與細節，介紹了北美原住民、印度、泰國、玻里尼西亞等地的跨性現象。這種人類學誌的書寫方式，將性別議題放在當地最源初的文化（以及文化歧異）上檢視，也沒忘記將殖民衝擊納入討論。書中有極多的細節，也就是人類學式的紀錄，作者盡量退後，退後到紀錄也成為事實的一種，將不同紀錄交叉比對，呈現各種矛盾與差異。這種閱讀（以及苦命翻譯）經驗，從差異中辨識出自己所處空氣的內涵，也就是性的無所不在，以及我們對性無所不在的經常性忽視，還有喜歡強調這種忽視的政治正確。最後一點感受尤為強烈。

於是我對我原本以為開放的性別態度感覺厭煩，也討厭任何的政治正確，但如果退一步到談論政治正確的後設位置，倒是能夠接受的，例如這樣的一本小書。從原本應該進行翻譯工作的情境中跳脫出來，談論翻譯的書，我也是很能夠接受的。

而現在，本來即將走出沙漠，卻突然被丟回沙漠中間的我，必須回去慢慢再度橫越沙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