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奶奶的故事(五):從上海到四川

前情提要:(一)上海港口船員的女兒(二)少女時代(三)日本人來了(四)爺爺奶奶訂婚了

(二)千里尋夫

我們原本打算民國二十六年農曆十二月十六日結婚,但六月就開始打仗。之前一個月,我先生從江西回來,但他才回家,在家吃了三天飯,他媽媽就開始罵他:「什麼時候出去找工作啊?等在家裡吃閒飯啊!」他想想不對,一定要出去。在家休息了一個月之後,他在南京包了一個工程,於是離開上海到南京去。出去才一個禮拜,就抗戰了。那時候人家都朝家裡跑,只有他朝外面跑。

那年我正好二十歲,先生二十五。之後差不多兩年時間,沒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在外面怎樣了。一直到民國二十八年二月,他才寫信回家,還給我寄來一筆錢,三十塊。

原來他從南京到杭州,又到了漢口,在漢口時認識了王興高,王興高在外面當學徒做白鐵。剛好有間牛肉罐頭工廠,要把蒸好的牛肉裝在罐頭裡,然後再焊起來,他們幾個朋友就到罐頭工廠上班,整天吃牛肉,牙都吃爛了。在罐頭工廠做了一陣子後,民國二十七年,漢口的空軍第六工廠要撤退,很多人不跟政府走,於是貼出公告招考技術人員,有木工、鉗工、車床、白鐵工等。我先生和其他幾位同事一起去報考。報名要有保人,六工廠的人說,因為他們一起報名,除了連環保,還要一個正式軍人作保。但他們只是一般老百姓,不認識任何軍人。後來找到王耀卿,他一口答應替他們作保人,彼此就這樣認識了。

那時我已二十二歲,距當初約定的婚期,已過了兩年。先生當我早嫁人了。我給他回信給後,他回信說:「你沒結婚,我也還沒結婚,現在可以來了。你願意來,就用這筆錢做路費。不願意,就把錢退回來。」他還告訴我,如果我要到四川找他,可以和王耀卿的太太于月寶一起來。

于月寶住上海楊樹浦,我按信上的地址聯絡到她。本來有一個姓楊的也要和我們一起走,但後來她沒來,只有我和月寶兩個人結伴。先生把五百塊寄給月寶,請她全權處理。

王耀卿有四個女人,大老婆阿桂已經離婚,月寶是老二。老三桂英小我一歲,才二十幾歲,長得不錯,是在漢口娶的。桂英的媽媽吃鴉片,家裡連飯都沒得吃,王耀卿那時三十八歲,看她可憐,就給她媽一點錢,把她娶了回來,生下玲弟。還有一個老四秀英,留在杭州沒出來。可是王耀卿叫月寶去的時候,沒提他在漢口娶桂英的事。

起初我不想去四川,可是我爸要我去,他說:「你不去,當然也可以,可是人家會怎麼想?會不會想是在上海亂七八糟,所以不去?」我想想也對,做人第一要對得起父母,要聽他們的話。我爸爸很喜歡他,因為他很聽話。婆婆也贊成我去,那時都是她和月寶聯繫。於是我去四川結婚的事就這麼決定下來了。

其實,我先生那時在四川已經有了女朋友,並且講到婚嫁。有一天,他們幾個朋友聊天,別人問他:「你在家裡訂過婚,如果一、兩年抗戰勝利了,她要是還沒嫁人,你怎麼交待?」還問我的脾氣好不好,我先生說:「不大好。」旁邊的人又說:「那當心將來她找你麻煩。」

他們錯了,我才不會找他麻煩。如果他和別人結婚,我就自由了,這樣也很好啊,不一定要結婚嘛!這些都是我事後聽說的。我先生前後交的幾個女朋友我都曉得,是他自己告訴我的。我不嫉妒,也不在乎。

那時候從上海到四川,要經過香港、越南。我申請了一本護照,三年有效來回。我老早打定主意,要不行的話,我就回上海。他要厲害,我比他還厲害。我早就說過:「你們家裡幾塊瓦還不夠我打的哪,哈哈!」

我的個性很獨立,以前朋友大家一起出去玩是有的,工廠裡也有人追我,但我不理人家,一方面因為自己已經訂了婚,一方面我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工廠中午十二點下班,一點上班。其他同事一下班立刻衝到餐廳吃飯,吃完飯就出去約會了,或到外灘公園,或到輪船碼頭。和她們約會的,有的是電力公司的師傅、領班,有的是花園師傅。有一個比我還兇的同事有天問我:「你怎麼不去?」我反問她:「你怎麼不去?」她說:「我不和他們七搭八搭的。」我們不出去,十一點多就拜託師傅多給我們點活做,吃完飯,把東西收拾乾淨,休息一下,就上班了。

十六歲下半年,她們帶我去外灘公園玩。那裡有公安局、警察局,我看他們都在那裡亂七八糟,有人想認識我,我朋友一口拒絕。所謂亂七八糟,就像男的送朵玉蘭花給女的,插在頭髮上,嘴裡說好香啦,好漂亮一類的話。那時候女孩子都綁辮子,我把頭髮剪掉了。我不喜歡弄這些,也看不慣他們這樣胡搞。

決定去四川之後,我和月寶每人花五百元,找了中國旅行社承包這趟旅途。我們好像是六月十二日離開上海的。從上海到香港坐船一共花了四天,因為船在半途上壞了,拋錨的鍊子纏到葉板上,轉不動。後來蛙人下水去挖,弄了一天一夜,我們就坐在船上漂了一天一夜。到香港之後,又坐船到越南,從海防上岸。在海防待了三天,再搭火車到昆明。

到昆明之後,月寶聽說王耀卿在四川已經有了一個小老婆,就不想去了,要回上海。我說要回我們一起回,最後她還是決定去四川看看。

我們在昆明旅館認識了兩個司機,一個叫湯根寶,另一個叫錢哲保,都是我們那個車隊的。湯根寶是好像是江蘇鎮江人,專門運軍火。他人很好,一路上照顧我們。當時昆明城裡已經疏散到鄉下去,旅館在鄉下,我們等了十二天才坐汽車到貴州。去貴州去的人很多,其中不少是和我們從上海搭同一條船的。鐵路局的人到昆明,財政部、郵政局的人到貴州。我們本來要從桂林走的,可是中國旅行社說桂林已經失守了,有幾個桂林來的僑生回不去,就去了香港!

從昆明坐小客車到貴州途中,車子又拋錨了,我嚇死了,整天就看著一座座山。他們說,從昆明到貴州像個吊水眼;昆明怕二十四彎,貴州怕吊水眼。車子整天在山裡轉,上去下來,轉過去,再上去下來。我們到貴州過七月半,在貴州又等了一個多禮拜。

湯根寶是個好人,幫我們很多忙。他告訴我,這裡的山路不好走,兩部車會車要很小心。有一次他的車子翻到山裡,被一戶人家救起,留著他把傷養好。那家主人看他人不錯,要把女兒嫁給他,湯根寶沒有答應。我問他為什麼,他告訴我他已經訂婚了,他說:「人家好心救了我,不要害他們,要報答他們。我在家裡訂了婚,三年、兩年勝利回去了,是丟掉還是帶回去?家裡未婚妻還沒結婚,我帶一個回去,是對不起哪一個?」於是他和那家人講明了,有空經常買禮物去看他們。

隔天一大早,湯根寶帶著我們先離開,車子開到重慶海塘區,過江搭民生公司的船到宜賓。我們先找了家旅館,開好房間,放下行李,準備洗把臉,湯根寶要我們別下樓,他去給我們買點吃的東西。他才離開沒多久,空襲警報就響了,他連忙跑回來說:「不要吃了,趕快上船!」我說票還沒拿,他說:「沒關係,有你們的名字,我去跟他們講。」

重慶朝天門,2009

我們上船後,他問船上的人有沒有東西給我們吃,船上的人說已經停伙了,他又急忙跑下船去幫我們買東西吃,並且要我們把宜賓的地址告訴他,他會寫信和先生聯絡。這時候民生公司的船也怕被炸,離開碼頭就不敢回來了,等到第二天警報過了,才又回到碼頭。

我們到宜賓洋碼頭已是8月初,正好過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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